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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本加其人其文

2018-10-15 17:25 来源:本报讯 编辑:陶亚荣

扎巴

引 子

德本加是谁?世人对他的评价又如何呢?答案应该是这样:在天真烂漫的学生眼中,德本加是一位老实巴交的藏语文教师,每日在课堂上,认真而严肃地咀嚼着课本的内容;在平常百姓眼里,德本加是酒鬼、烟鬼——每逢酒场必醉,无论清醒还是迷糊,手指总是架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在女人的生活语境中,妻子嫁给了德本加,而德本加却娶了小说为妻;我和文友眼里,德本加是藏族母语文学的引领者,是藏族当代文学的一面旗帜。

一、一支笔与一片天

认识德本加,已经28年有余。

1983年,我考入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民族师范学校后,见到了懵懂时期的德本加。当时的他,不但身材矮小、皮肤黧黑、不善言表,而且没有任何吸引眼球的特殊举止,常常淹没在朝气荡漾的学子中,很少有人关注他的存在。在当时,谁能相信,默默无闻、土气十足,平凡而普通的德本加,日后能够成为誉满雪域的著名作家呢!谁也不会相信。

1984年,我通过跳级,有幸成了德本加的同班同学。最初接触的德本加,言语不多,语速较慢,说话有些结巴;继续接触,发现德本加非常喜欢篮球,同学称他“篮球阿爸”;继续交往,发现德本加的藏文功底很好,被同学们尊称为格西;再继续交往,发现德本加性格固执、不善妥协,只要自己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因此同学们只能称他“野牦牛”。需要特此泄密的是,最初认识的德本加给中意的女孩写情书,也需要有人代笔,很难发现他有什么文学天赋,更不要说日后引领藏族母语文学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藏区掀起了一股强劲的文学热。受《章恰尔》、《青海群众艺术》、《达赛尔》等文学杂志的影响,受端智嘉、恰嘎·多杰才让、热贡·多杰卡等文坛新秀的启发,我们班里自然形成了一个志趣相同、说话投机的文学团体,现在的中学教师兼作家的德本加、电视记者兼作家的龙仁青、广播主持人兼诗人的周拉加、文学编辑兼作家的扎西东主、肩挑诗歌创作与文学评论的东主才让教授,还有左肩挑创作、右肩扛教学、身后拖科研的我,都是这个团体的骨干成员。

当时,藏族当代文学刚刚起步,能成为创作蓝本的优秀作品很少,要提高写作能力、掌握前沿的写作技巧,需要阅读大量的中文作品。但是,当时的德本加,汉语不懂几句、汉字不识几个,很难读懂图书馆的那些汉文名家名著。所幸的是,龙仁青的藏汉文字功底还好,通过他逐字逐句地讲中文小说,德本加有机会跨越母语的界限,“欣赏”了一些陌生符号记载的作品,领略了汉语文学的艺术魅力。

学生时代,德本加只是母语文学的读者,汉语文学的听者,同学很难判断他日后会走得多远。值得庆幸的是,无论读小说还是听小说,固执的他、执着的他,就像虔诚的佛教徒在佛祖经典中寻求真理一样,探究每一部作品结构与创作方法,对小说有了模糊的认识,也写出了几篇在小说与非小说之间盲目徘徊的“小说”。如今,假如研究德本加,那些习作的学术价值肯定很高,但不可能有任何文学价值。

1986年6月,德本加怀揣着生活的向往和文学的梦想,到青海省贵南县的一所小学,当起了孩子王。工作之余,他创作了不少作品,有些小说被著名藏文文学刊物《章恰尔》发表。

1988——1990年在西北民族学院进修时,通过大学教育的洗礼,德本加从理论和实践两个层面,完全降服了小说这个特殊文体,创作了《像是一天里的事》、《人生歌谣》等脍炙人口的作品。从那时起,他开始明白、自信、高傲地站了起来,用一支支普通的笔,给个人和藏族母语文学撑起了一片天。但是,实在对不起!当时的个别作品,仍然有模仿他人的诸多痕迹。

从那时起,德本加的作品,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文学话题。

之后,德本加的创作与获奖,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在《章恰尔》、《西藏文艺》、《达赛尔》、《青海群众艺术》等报刊杂志上发表中、长、短篇小说70余篇,所写作品不但个性十足,而且频频获奖。如小说《冤魂》荣获第二届“章恰尔”文学奖;长篇小说《静静的草原》荣获青海省第四届文艺创作评奖优秀作品奖、第二届“刚坚杯”藏文文学奖;《达赛尔》创刊20周年优秀诗歌奖;长篇小说《衰》荣获第四届“章恰尔”文学奖,青海省第五届文艺创作评奖优秀作品奖;短篇小说《狗,主人及其亲友们》获第五届“章恰尔”文学奖;中篇小说《哈巴狗收养记》荣获“青海湖”文学奖等。这个时期,藏族母语小说渐渐步入德本加时代,德本加慢慢登上了母语小说教主的宝座。

你问我对德本加有遗憾吗?有!

德本加曾经写过一篇百看不厌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但原稿在文友之间传阅时不慎丢失了,这是遗憾一。

德本加曾经写过一篇篇幅较长的小说。当小说写到一半时,他敞开着房门,与朋友外出喝酒。当他走后,一头牛蹿进宿舍,吃掉有字的手稿,留下了无字的稿纸。听到这条新闻后,幽默的文友们说,那头牛前世肯定是一位文学爱好者。这是一个灰色而无奈的玩笑,也是我的一大遗憾。

德本加生在青海省贵南县,毕业后又长期在贵南工作,很少外出体验生活和学习。一个作家长期在一个地方生活,能够形成深厚的生活积淀,有利于拓展作品内容的深度和广度。但是,长期身处小地方、思考小地方,定会阻碍作家思想高度的提升。因此,如今的德本加,只有走当年投身西北民族学院的路子,到北京大学、鲁迅文学院等学校进修,广泛接触理论界和文学批评界的大家,提升文学与社会的认识,才能想得更高、写得更好,才有可能出现一些流传千古的不朽之作。

二、学术眼光与德本加的那片天

德本加成功了!

德本加的小说,在读者群和学术界红得发紫。

在他发红发紫的今天,我在思考他的成功秘诀。德本加很天真,像普通男人一样生活,他很难驾驭纷繁复杂的生活,过一种舒适安逸的日子;德本加很固执,假如步入仕途,很难处理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为一方水土绘就一幅兴盛的画卷。另外,德本加不善言表,单靠语言,憋死他也道不尽心中的喜怒哀乐。因此,我们追根溯源,德本加的成功,与他当初选择文学有着直接的关系。你问为啥呢?原因有二:一、文学创作非常自我,不需要直面方法复杂的现实生活和人际关系,面对生活创作时,只要不乏观察力、想象力、联想力,就能写出与你的创作技能相符的作品。二、文学是一种书面的语言艺术,只靠符号表达、不靠言语叙述;文学又是一门自我交流的艺术,只要文字功底扎实、叙述能力高超,不靠嘴舌劳作,既能再现鲜活的生活场景、也能表现个人的情感世界。你说,德本加不就是这样取长补短,走出一条有滋有味、色彩斑斓的成功之路的吗!

因此,我常常这样告诫身处人之初的青年人:世人云,男不要入错行、女不要嫁错郎。在行业众多,竞争激烈的当今社会,无论男女,都不能上错学、入错行,哪怕业余爱好遵从自己的天赋、爱好、能力,也是一件可圈可点的事儿。

德本加的确成功了。他的成功,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在藏族母语学术界,无论是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还是专家学者,只要研究藏族当代文学,都在谈论德本加,都在分析德本加的作品。他的短篇小说《王老师》、《太阳落山时》、《像是一天里的事》、《娜措吉》、《老狗》、《看家狗》、《哈巴狗收养记》等被翻译成汉文分别发表于《西藏文学》、《格桑梅朵》、《民族文学》、《青海湖》等杂志上,《像是一天里的事》等作品译成外文后,对德本加作品的研究,开始跨越族界,渐渐走出了国门。

但是,德本加的小说是一把把锁子,人们至今没有找到它们的原配钥匙。

其实,德本加是一位简单、单纯的作家,他的小说也不应该十分复杂。我们仔细欣赏和分析小说,他的小说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作品在反映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另一类作品在反映人性与非人性的冲撞。例如:《像是一天里的事》、《枯叶》、《太阳落山时》等小说,通过人物的命运,艺术地再现了社会生活中人的理想与现实矛盾之间的种种冲突;《娜措吉》、《老狗》、《看家狗》、《哈巴狗收养记》等小说,通过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多层面、立体化地反映了人性与非人性的冲撞,特别是《狗,主人及其亲友们》、《老狗》等“狗系列小说”,把人立在狗的对立面,通过狗的善良与忠诚,淋漓尽致地反映了非人性的多重面目。

人们说,文学作品具有自传性。依此分析,可爱的德本加理想远大、性格固执、不善交际。他在创作时,把自己直面社会或是处理人际关系时遇到的种种困难、出现的种种无奈,还原到小说人物身上时,作品之中自然而然地出现了种种冲突与冲撞。

另外,人们还说,每个人都是阴阳脸。依此分析,德本加在创作时,潜意识中把自己分解成邪恶、善良,懦弱、强大,野蛮、文明的人物群,再把种种人物引到小说中,作品的主题成了自己对自己的冲突与冲撞。

作者是个个体,而文学创作又非常自我;民族虽然是个群体,但民族文学又具备民族自我性。因此,我们在欣赏和研究德本加等母语作家的作品时,放弃阐释文本的研究方法,杂糅作家和作品的同时,把作家的作品作为民族文化传承和积累的一种范本,还原于所属文化系统和文化语境中,进行深入探究和剖析,可以在许多主流与非主流文化语境中不被注意的文学价值便会立即凸现出来。

结 语

只要憨憨的德本加少喝点酒、多吃点饭,好好地活着,他的创作历程,会成为藏族当代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只要学术界不浮躁、不偷懒,德本加的小说是一处学术富矿,会有众多学术发现;只要有关领导不嫌弃、不放弃,多关心、多支持,德本加是一个地方文化品牌,大有文章可做。